我的父亲
父亲去世了,享年89岁。透过泪眼凝视着他老人家生前留下的最后一张照片,脑海中浮现出许多难以忘怀的往事。父亲是个农民,一生中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事情。但在他平凡的人生中,他把爱给了他身边的每一个人,把他的正直和善良留给了子孙后代。
父亲生于1919年7月17日,小时候读过几年私塾。十五岁那年他到县城一家当地最大的杂货铺里当学徒,由于它的老实忠厚,很快就当上了掌柜的。可是好景不长,日本人进占中原,东家提前携家眷躲避战乱去了,临走交待父亲掌管生意。没多久县城就沦陷了。 在敌人飞机的轰炸声中, 父亲用钱袋背着柜上所有的钱 (大约两千现大洋)趁天黑逃出了县城。不料在逃难的路上被日本兵给抓住了,他和其他被抓的白姓被压在队伍的前面。 在经过一片山地时,突然枪声四起,日本兵忙于撤退,抓来的百姓就趁机跑掉了。 父亲曾说当时可能是遇上了八路。之后,父亲又在外面逃难了几个月。所幸日本人在我老家没多久就被赶走了。父亲回到了县城,把用命保住的钱一分不少地还给了东家。我小时候最爱听他讲这段故事了,就跟看电影似的。 左邻右舍的大叔大婶们曾给他开玩笑说: “贵生,你可真傻,自己命都差一点送了, 还把那些钱原封不动的送回去。你要是当时不回去,或是把那些钱留住,你不早就发了?” 父亲憨憨地笑笑:“我怎么能辜负东家对我的信任哪? 再说那钱又不是我的,拿别人的不意之财是会招灾的。” 那个东家在解放时被打成了小资本家, 我父亲后来说:“要是我拿了那些钱, 这资本家的帽子肯定就成我的了。” 他老人家的话还真有些哲理性。
我父亲写得一手好字,逢年过节乡里乡亲都找他写对联,这是他最得意的时候。他总是提前把笔墨准备好,到农历腊月二十三左右,在院子里放上一张大桌子,摆上红红的对子纸, 一口气能写上百幅对联。我记得他写得最多的几幅是“冬去矣尚清水秀,春来矣鸟语花香,贴在院子的大门口。还有主人门前贴的“福如东海长流水,寿似南山不老松。” 对联讲究的是上下对称,右上, 左下贴在门框的两边。可有些人家不识字,常把对联贴反。所以,好多时候父亲还得挨户帮人贴上,然后再仔细检查是不是放正了位置。 最近几年,他的反应有些迟钝,写字时手也有些颤,找他写对联的人家也就少了,可我们自家的对联一直出自我父亲的手笔。
父亲是个闲不住的人,总想找些事情做。八十年代初,全国兴起发家致富。由于父亲有过杂货铺做掌柜的经历,村上人求他给想想办法。他就提出做月饼。大伙同意了,于是集资买了做月饼的家伙:大锅,面粉,沙糖等。这可算上村里的第一个开发项目。月饼很快做出来了,圆圆的,金黄金黄的,大家伙乐坏了。卖了一些给当地的商家, 每户又分了二十斤。当年的中秋节,村上的人家走亲戚全拎的这种月饼。我家存了几盒作纪念品,可不到一个月,月饼上长出了绿毛毛,满盒都是, 像个大蘑菇。 这时候,其他人家也发现了同样的问题。 这下我父亲可着急了,他生怕有人吃了会生病。所幸的事,多数人家早吃光了。他就挨户把坏了的月饼回收并销毁,才算放了心 。 后来猜想,一定是生产设备太简陋,灭菌不彻底,生产过程中出现了污染。 可没人怪我父亲,反倒夸他的手艺不错。
父亲六十多岁的时候,家里有了第一辆自行车。他忽然兴致来潮,要学习骑车。令人惊讶的事,他很快就学会了。遇到别村有庙会,他总要逞强骑车去。母亲就告诫他别摔了,他总是说没事的。可每次见他推着车出门,又推着车回来。在我的记忆里,似乎一次也没见过父亲真正骑车上过路。
父亲有一个习惯,不管穿什么裤子,腰里总要系上皮带。 其实早些年也就是一根麻绳,后来才成了现在的皮带。他说这样干活有劲。夏天的时候,他穿一条带松紧带的短裤,外面也系上皮带。可短裤上面没有穿皮带的眼儿,往往是皮带滑落在了肚皮上, 裤头掉在下面,他也觉不出来, 样子特滑稽。
父亲的节俭是出了名的。 不管什么东西,一经他的手就成了宝贝。 他总要缠缠包包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。 对钱就更不用说了。他总要里里外外包上好几层, 然后藏在一个放衣服的箱子里。 高明之处是只有他自己能找着。可近几年脑力不够用了,有时放完连他自己也找不着了。
我兄妹八个,四男四女。 我在兄弟中排行老小, 下面还有个妹妹。算起来父亲在48岁时才有的我。这样一个农村人家,尤其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中国,生存的压力可想而知。可父亲硬是用他那勤劳的双手和坚强的臂膀支撑起了这个家。出于孩子的天性,我小时候也曾幻想过拥有一些自己喜欢的玩具。可在那样的年月, 这简直是白日做梦。记得小学三年级的时候,村里的孩子都养兔子。我也试探着问父亲买一个。 可父亲说兔子老打洞, 会把院子搞乱的。我清楚知道他是不想花钱。当时太想拥有一点属于自己的玩意儿了,于是想了一个可能让父亲接受的主意 – 买只羊。父亲问我为什么要买羊, 我大概是这样说的:羊小的时候可以让我玩,等它长大了,又可以卖了换钱,岂不一举两得?总算打动了父亲,于是我们一起去赶庙会。路上穿过几个小山丘,我撒了花似的跑在前面。到了庙会上,我一下就看上了一只特别可爱的小羊羔,软软的耳朵,雪白雪白的毛,要价六块钱。可父亲说再往前看看。就这样, 从这头到那头,把所有的摊儿都转遍了,父亲还说再看看。到最后什么也没买成。 记不得我是怎么哭着回家的。 后来父亲跟我解释说,当时家里的情况实在不允许花这六块钱。每当我给我5岁的儿子讲这些故事时,他总问我:“爷爷为什么不给你买?” 我说:“爷爷没钱。”“他为什么没钱?”…希望他长大后能自己找到答案。
尽管家里穷,父亲对我们兄妹上学的花费从不吝啬, 而且极力创造条件让我们接受更多的教育。可能是因为我学习好的缘故,父亲总显出对我格外的偏爱。由于我和我一个姐和一个妹几乎同时上学,三个人的学费对家里是个很大的负担。新学期开学时,也往往是家里最窘迫的时候。 父亲有时也无奈地对我姊妹说家里没钱,让他们给老师说缓上几天。 可转身又会对我轻声说:“咱家有钱给你交学费,不用担心。” 我也算没辜负他老人家对我的厚望,1982年我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上了一所全国重点大学, 当年我十五岁。 然后一口气又拿了硕士和博士学位。1992 年正赶上中国实行博士后制度,我就又做了两年的博士后。出站前被聘为了副教授。由于在所研究领域的一些成果,又旋即被北京的一家国家研究机构聘为了研究员和总工程师。这一连串的成绩,在当时老家农村可是不得了的事情,样样光宗耀祖。虽然这些荣誉并没给家里带来实质性的东西,可它让父亲的眉头舒展了,心情愉快了。那段时间可能是父亲一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。乡亲们的一句恭维话能让他乐半天。 但是有一点,父亲可能从来也没明白过我的工作到底是干什么的。 当乡亲们问起时,他总是绘声绘色地给人说:“我儿子是做大学问的,就像清朝时的进士。” 听者个个翘起大拇指。
1997年我来了美国,当时父亲已经近80岁了。他一再叮嘱我早点回去,我也打算只呆两年。可阴差阳错,一晃十年过去了。我背着父亲办了绿卡, 转了公民。 由于年龄的关系,父亲始终没能到这里看一看,这成了一个缺憾。在最初的几年里,每次电话上他总爱唠叨些家里的事,然后询问些这里的情况,可渐渐地他的兴趣减了,打电话成了一种套路。 尤其近两年,他的听力越来越差。电话上无法听懂我在说什么, 他总像背书一样,逐个问候我,我太太,还有他的孙女和孙子。每当这个时候,我心里总有说不出的酸楚。唯一一点可以让我自我安慰的事,过去十年来,我全部承担起了父母的生活和医疗费用,去年还为他们盖了新房, 也算让父母的晚年有了保障。
今年夏天回国探亲时,一下觉得父亲苍老了许多。当时在老家的院子里为他拍了这张照片,没想到竟成了他留下的最后一丝微笑。两个月前,他在院子里不小心滑了一跤,导致锥骨骨折。 经过几番医院治疗,症状虽有所减轻,可却出现了呼吸道和尿路感然并发症, 于2007年11月23日上午11时 (阴历10月14)在家中永远地闭上了眼睛。家人说,父亲走得很安详,脸上还带着笑容。在老人家最后的日子里,兄弟姐妹轮流陪护在他身边,就差我没能回出,相信老人家一定原谅了我。父亲受伤后大约一个月前的一个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。梦境里是碧蓝碧蓝的天, 天上有一个比碗口大的洞,我父亲趴在洞口,从天的那边望这边看。惊醒后冥冥之中意识到父亲可能要离我们而去了。 现在看来,时空没有隔断我和父亲,他提前告诉了我他远行的计划。
父亲的葬礼很隆重,除了他的几十位孙男第女外,上百位亲朋好友,乡里乡亲都来为他送行。 按当地的风俗,戏班吹了三天三夜。 人们忘不了他, 并为他送上了美好的祝福。父亲,一路走好。您的音容笑貌将永驻每个人的心中。
张保林
2007年11月27日写于华盛顿
Email: usdaddy2@yahoo.com
Phone: 240-595-5566 (cell); 301-827-1784 (Office)